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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姐姐们,请你们不要再来支教了?“六一”节,听听农村孩子的回答
时间:2018-06-15 来源:上观新闻 作者:王潇 点击:





  “你为什么来支教?”10岁的男孩直直地盯着来自上海的支教教师王珒珻,看不出是质疑,还是求解。

  那是王珒珻至今难忘的眼神,超出了同龄人的成熟。

  她后来知道,男孩所在的班级几乎每年都换老师,缺乏安全感。

  曾经,一篇《哥哥姐姐们,请你们不要再来支教了》的帖子在网上疯传。不同的版本,均以学生的口吻书写了支教者们“自己感动自己”的现象以及短期支教的弊端。

  而一路接受了支教的云南学生罗丕星却觉得,此文过于偏激地否定了大多数负责任支教者的努力,也没能表达出乡村学生真正的需求。

  至今,距离1999年团中央和教育部首次组织研究生支教团开始官方支教已近20年,而民间个人的公益支教行为始于更早期。王珒珻参与的“美丽中国”支教项目则开始于2008年。

  这些年来,见诸媒体的通常是支教者的感悟,却鲜有来自当地孩子的心声。

  正逢“六一”,记者采访了一些接受支教的学生和多位长期支教的90后,希望了解学生们到底需要怎样的支教,支教又到底给他们带去了什么。

  “一堂课比苦口婆心一学期都有用”

  一位电竞选手的直播开始了。

  受欢迎程度超过杨悦的预期。学生们,尤其是男生们,早在3天前就踊跃报名,说想看这个“玩着玩着就能把钱给赚了”的职业到底是种什么体验。

  杨悦是活动主办方“途梦”项目的工作人员。这个项目长期邀请各行业的职场人士,通过在线视频方式,与偏远地区学生分享成长经历和职场奋斗故事。

  扶绥中学每周拿出1小时供学生们参与;“途梦”则提前3天把志愿者信息和分享主题发给学校,由学校制成海报张贴在宣传栏里,全校学生都可以看到并选择是否参与。

  此次的讲者自称曾是“网瘾少年”,但他确有天赋,曾位列世界级大赛前十名,并拿过170多万元的奖金。

  他描绘了这个行业的前景,但也提醒想要走进这个行当的孩子们——“玩游戏是有乐趣,但工作就不一样了。”是酷,还是苦?体验了才知道。

  “俱乐部给你发钱,他对你有职业要求。”他说,自己长时间熬夜,伤病很多,手常练到“废掉”,抬不起来,以致于在20岁最为巅峰时期只能选择退役。可那时,他只会打游戏,退役后只得做一段时间“代练”。

  讲者的遣词造句朴实而坦诚:“我真的希望你们想清楚,玩游戏是逃避自己、逃避父母、逃避社会,还是你真的想要去做。”

  直播之后,有人写道:“本以为打游戏赚钱很幸福,后来发现并不是这么幸福。”也有当地老师反馈,有特别迷恋电子游戏的男孩子变得节制,感慨“一堂课比苦口婆心一学期都有用”。

  “如果一堂课能有这样的效果,我们就欣慰了。”杨悦说。

  杨悦曾于2012年到2015年在云南省一所初中担任“美丽中国”支教项目老师。选择支教的原因之一,是她本身就是云南人。“去支教之前,我还觉得我对农村挺了解”,可回到家乡,却发现“和原本的认知不太一样”。

  她在成长过程中从未想过不读书,但她支教的学校里毕业后不再上学的人数却令她震撼。

  “我想更深的原因,是他们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。我们总说要好好读书,可是却没有告诉他们为什么要好好读书。”杨悦感叹,“现在你不太可能再用钱去刺激他们了。许多人并不了解的是,现在初中学生有手机的情况非常普遍,甚至很多小学生都有。很多家长出去打工,攒了钱,回来会给孩子不少零花钱或送手机。网上信息缺乏筛选,家长却无暇顾及……”

  “当地的老师只能劝‘少玩一点’,小孩子就会顶嘴‘我知道现在就有靠打游戏赚钱的’,老师通常哑口无言。因为老师也不知道,这个职业是什么样的。”因此,杨悦目前所做的,就是希望能够把各行各业的人邀请来,帮助乡村的孩子们将想象落地。

  “希望支教老师能教得更久一点”

  五年级的赵莹(化名)想了很久,说了个愿望,“希望支教老师能教得更久一点”。

  她到现在都记得,第一次打开画具箱的心情,简直好像打开百宝箱,调色盘、笔架、宣纸、小狼毫……还有毛毡。她记得支教的美术老师笪艺说过,“毛毡画得越脏,就表示你们学得越多”。但她也担心,等笪老师2年任期到了,毛毡还没有那么脏的时候,国画课就结束了。

  同班的李艺芳(化名)是班长。她特别喜欢美术课,因为“画画可以让自己在不开心的时候开心起来”,而且“对很多身边的事情比以前观察更细致了”。

  她喜欢的一幅作品是关于老家的,画了老家的小河,河水清澈,河旁有柳树。因为那幅画,她和父母躺在床上聊了很久,聊到她儿时如何爬上柿子树摘柿子,还有5岁时帮妈妈洗菜,突发奇想把菜叶放到洗衣机,拿出来都烂了。

  她们都是上海女孩笪艺的学生。笪艺是“美丽中国”支教2016-2018届项目老师,目前在云南省保山市昌宁县更戛乡支教。

  今年1月,笪艺在保山市举办的一次画展在当地引起不小震动:在当地朋友资助下,她将教授了1年半的学生们的习作搬进展厅,主题为“小丹青,大梦想——传统艺术走进更戛”。每位小作者都写下了梦想:有人想当画家,有人想去留学……语句不通顺的梦想也被原汁原味地贴上:“我的梦想是当医生,我当医生因为我爸爸的手指弯了……还有我要好好读书上大学。为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,做出真真(正)的梦想。不怕困难,不能放弃。”

  笪艺说,教孩子们学画的初衷其实是想找个办法应对孤独感。她曾在美国留学多年,偶尔心里空落落的,就会画画或者写毛笔字,“拿笔的时刻,感到从心底深处透出一股暖意”。而她发现,这些乡村孩子也常缺乏安全感。原因多样,有的是父母长期在外,有的则是老师换得过于频繁。

杨悦也有相同感受。乡村长期缺老师,她去支教的学校,第二年走了10位老师,而去支教的只有2位,学校差点开不了课。孩子们难免失落。

  “想想我的孩子们,未来他们有的可能会在外求学,有的会外出打工,当他们感到孤独时,有什么可以陪伴他们呢?我想教他们国画,有艺术相伴最起码不会在孤独中迷失。”笪艺说。

  她发动了朋友圈资源。来自上海的公益圈朋友为她筹集来四年级学生共计45套国画用具。捐赠物品寄到学校时,装满了一辆小货车,孩子们一个个围着货车探头探脑。

  当她第一次把学生带到美术教室时,平时好动难管的孩子们脸上浮现出仪式感:轻手轻脚走进美术室,不吵不闹。“也许他们生来就知道安静可以表达尊重。”笪艺记得,班上有个女孩比较管事,大家正排队轻轻走进教室,一个调皮的男孩不小心绊了椅子,那个女孩立马瞪他,而平时张扬的男孩竟然露出一脸委屈。

  初期是教基本功,比如执笔,笪艺会让孩子们悬空执笔1分钟。“手是会很酸的,学生毕竟还是小孩子,我看他们咬牙切齿的表情觉得很感动又搞笑,就是整个脸部肌肉都在动,嘴巴张得老大,但是手没动。”

  晚上6点50分上课,每次笪艺都发现,孩子们6点半左右就已在美术教室门口排好队。

  也是在画画过程中,笪艺才发现孩子们在大山里的视野略有局限。例如一次,她问孩子们今晚想学什么,是西瓜还是神仙鱼?孩子们都说想画西瓜。她问为什么,孩子们说,因为没有见过神仙鱼。

  “那一刻我一方面是愧疚,作为老师我没有换位思考;另一方面又心酸,城里的孩子参观动物园、水族馆和博物馆等,可以看到更广阔的大千世界,而山里的孩子没有这个机会。”她说。

  后来的一节课,笪艺教了孩子们画神仙鱼。她发现,神仙鱼是孩子们所有作品中画得较差的。每个学期,她设两次自由发挥课,但学生们画的主题很少跳出山水和花草。“并非他们的艺术才华不够,而是他们真实生活的反映如此。”

  无论如何,笪艺觉得,画画至少能成为他们表达内心的出口。李艺芳说,有次邻居小妹妹打碎花瓶却诬赖是她打碎,父母误解了她。她便画了那花瓶,留作纪念,“画完以后,心里就不再委屈”。

  “第一次走出大山的孩子,闪闪发光”

  事实上,不少乡村当地教育者已在寻求改变。王珒珻就是因校长想要“加强素质教育、发展艺术教育”,而被匹配到云南省腾冲市界头镇大塘完全小学的。

  但到了之后,情况有变:师资流失,王珒珻需要改上主课。争取之下,王珒珻选择负责1个班的语文课和6个班的音乐课。

  她在支教之初就萌发了组建小型合唱团的念想。孩子们报名踊跃,学校因此设置门槛,要求成绩达标才可参加。她记得,一位患小儿麻痹症的孩子,有些轻微跛行,平时很少参加活动,但一唱歌,整个人都在闪光。

  她的团队里,好几位都是六年级学生。有人提醒她尽量找三年级到五年级的,不然学生很快毕业,看不到成绩。她不愿意,因为“几个学生真的很有天赋”。她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可塑之才。

  冲突果然在第二学期出现了。

  六年级学生即将迎来毕业考,校长决定4月起停掉该年级音乐课。

  王珒珻气恼,“明明说要加强素质教育、发展艺术教育的校长,到头来还不是被应试牵着鼻子走”,3天都不愿跟校长说一句话。

  她而今反思,感到这正是乡村教育转变时所遭遇的阵痛,体现的正是乡村教育当下的需求。毕竟,教学成绩影响到当地教师的绩效考核。

  她至今记得校长满脸无奈地说:“学校层面有很多要考虑的……”

  但最终,校长还是同意六年级的音乐课再延1个月。

  那段时光,王珒珻觉得孩子们对音乐分外珍惜。合唱团的排练场地从学校多媒体教室转至办公室,每天中午腾出40分钟,大家挤在半间办公室里,无椅可坐的学生们围着王珒珻站成大半圈,这样的“立体声环绕”常让她感动到想流泪。视频里如今还记录着,唱完一首,尾音落下,孩子们和她相视一笑的瞬间。

  也是在那时,她慢慢卸下此前的“自我为中心”,使用小纸条和学生们交流。有孩子写道,学音乐让她更懂得倾听别人;有人也会发出“太累了”的情绪宣泄,但写完以后,还是一次不落地出席;有人说陪着妈妈去山上干活,排练迟到了,对老师感到抱歉;还有人说,“珻老师在同龄人都在赚钱的时候,却拿出时间和精力来教我们唱歌,我爱珻老师”……

  合唱团的影响力在2016年达到高潮。那一年,杨浦区少年宫的老师邀约山里娃与上海的孩子一同合唱。通过众筹旅费,暑假期间,王珒珻真的带着22名学生来沪唱歌。

  “我从没想到本来只是一点点可能的事,就这样实现了。”在上海的舞台上,她看见“这些第一次走出大山的孩子毫不胆怯,闪闪发光”。

  今年3月,王珒珻收到一条来自学生的短信:“我越来越喜欢唱歌了,唱歌可以让我在难过时快乐。因为你的出现,才让我更喜欢它。”她觉得,这像是一次“官方认证”。

  “乡村对支教的需求改变了”

  2017年下半学期,罗丕星在大学里面对一道辩论题,侃侃而谈。题目就是围绕网帖《哥哥姐姐们,请你们不要再来支教了》。

  罗丕星经历过3任支教教师。在支教老师来之前,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读对过,一直把Pi读成Pei。

  眼下,他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。报考武汉大学,正是因为第一位支教老师来自武汉大学,她“戴着眼镜、披着头发,气质优雅”。那是他当时心目中最好的大学。

  罗丕星的家境不好,小时候成绩也不突出,一心以为现实就是初中毕业后去打工,或考师范类院校,学费全免……是他的第二任支教老师杨悦鼓励他,物质上的困难可以克服。杨悦和第三任支教教师都曾为罗丕星寻找梦想导师和资助方,以帮助他上理想的大学。“对于我来说,支教老师的价值不可估量。我所经历的3任支教老师都不是文中所写的这样。”

  “不是不应该去乡村支教了,而是乡村对支教的需求改变了。”罗丕星认为,在早期,支教教师给乡村学生带来的最重要价值便是“眼界”;而多年过去,乡村发生改变。孩子们有手机,可以上网,也玩游戏、看直播,他们需要的是引导,如何在纷繁的世界找到自己的道路。他决定,大学毕业后至少支教2年,再考虑是否考研。

  杨悦认为,网帖的部分内容确实值得反思。“老师个体不要自己感动自己。”支教需要由专业性机构做好筛选和培训,因为并非所有人都适合支教。

  支教2年之后,杨悦延了1年。3年里,她走遍了200多位学生的家,最远单程步行5小时。

  笪艺说,通过画展,“美丽中国”保山地区成立了传统艺术资金池。画展当天,学生们的画以990元一幅的价格认购,所有作品共计38幅画全被认购,形成一笔近4万元的资金池,通过有公募资质的上海真爱梦想公益基金会,捐赠给北京立德未来助学公益基金会下设的“美丽中国”项目,专项扶持项目老师在保山地区开展传统艺术走进乡村课堂活动。

  笪艺期待,在她离开后,会有更多具备艺术功底的支教教师到来,“算是把这件事扎下根,点起星星之火”。

  尽管目前在中国香港就职,王珒珻依然在参与“途梦”的远程音乐教育。她说,与其说她在支教,不如说她和孩子们在共同成长。每当工作中浮躁之时,为远方的孩子们上一节音乐课就像又“点亮”了她。

  “农村孩子需要的支教未必是脸谱化的考上好大学、脱贫致富,而是应该帮助他们选择有尊严、有价值的道路。这不仅仅是乡村孩子缺的,有些城里孩子也缺乏。”王珒珻说。

  那个曾经问她为何支教的男孩,后来在给王珒珻的纸条里写道:“能不能到我们毕业再走?”

  王珒珻回复他:“我一定陪你们到毕业。”

(张嘉 摘自上观新闻 2018/06/0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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